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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四章 陳平安和齊景龍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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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上有一葉扁舟沿河而下,斜風細雨,有漁翁老叟,箬笠綠蓑,坐在船頭,仰頭飲酒,身后兩位美艷歌姬,衣衫單薄,坐姿曼妙,一人懷抱琵琶,嘈嘈切切,一人執紅牙板,歌聲婉轉,看似嘈雜交錯,實則亂中有序,相得益彰。

    小舟主仆三人,自然皆是修道之人。

    有練氣士御風掠過河面,隨手祭出一件法器,寶光流螢如一條白練,砸向那小舟,大罵道:“吵死個人!喝什么酒裝什么大爺,這條河水夠你喝飽了,還不花銀子!”

    結果那位老漁翁抬起手臂,輕輕晃了一下袖子,那條氣勢洶洶的白練,非但沒有打翻小船,竟是悉數撞入漁翁袖中,嗡嗡作響片刻,很快歸于寂靜。

    那練氣士如喪考妣,驟然懸停,哀求道:“老神仙還我飛劍。”

    老漁翁嗤笑道:“磕頭求我。”

    練氣士二話不說就落在河面上,以河水作地面,砰砰磕頭,濺起一團團水花。

    小舟如一枝箭矢遠遠逝去,在那不長眼的狗崽子嗑完三個響頭后,老漁翁這才抖摟袖子,摔出一顆雪白劍丸,輕輕握住,向后拋去。

    那劍修收回本命劍丸后,遠掠出去一大段水路后,哈哈大笑道:“老頭,那兩小娘們若是你女兒,我便做你女婿好了,一個不嫌少,兩個不嫌多……”

    其中一位懷抱琵琶的妙齡女子冷笑一聲,驟然撥弦,剛勁有力,撥若風雨。

    小舟之后的河面,竟是炸裂出一條巨大溝壑來,一直蔓延向那位觀海境劍修,劍修見機不妙,御風拔高,就要遠離河面,不曾想那手執紅牙板的婀娜女子輕輕抬手,輕輕一拍,高空雨幕就落下一只大如山頭的紅牙板法相,將那劍修當頭一砸,重重拍入河中。等到一葉扁舟遠去十數里后,可憐劍修才爬上岸,仰面朝天,重重喘氣,再不敢言語撩撥那小船三人。

    由于下雨,隋景澄便坐入了水榭中,猶豫了一下,她還是沒有摘下冪籬,轉頭望向河上那幅野逸漁翁圖,至于那場神仙斗法,經歷過了兩次生死風波,隋景澄其實沒有太大心思起伏。

    陳平安只是看了河面一眼,便收回視線,反正就是很北俱蘆洲了。這要是在寶瓶洲或是桐葉洲,劍修不會出手,哪怕出手了,那位漁翁也不會還飛劍。

    齊景龍則久久沒有收回視線,興許是在安安靜靜等待雨停,然后就要道別。

    陳平安問道:“劉先生身為劍修,卻對人間事如此深思熟慮,不會耽擱修行嗎?”

    齊景龍點頭道:“當然會。這就是我與前兩人的差距所在,我與他們二人資質相仿,雖說機緣也有差距,但歸根結底,還是輸在了分心一事上,其中一人曾經還勸過我,少想些山下事,安心練劍,等到躋身了上五境,再想不遲。”

    陳平安笑道:“今日得失,可能就是明日失得。”

    齊景龍笑著點頭道:“借你吉言。”

    陳平安正色問道:“劉先生思慮這些身外事,是自己有感而生?”

    齊景龍點頭道:“我出身平平,只是市井殷實門戶,不過從小就喜歡讀雜書,上了山后,習慣難改,修行路上,十分寂寥,總得找點事情做做。而且身為修道之人,有一些長處,比如記性變得更好,還不愁買書錢,每次下山游歷,歸程路上,都會買一些典籍回去。”

    陳平安問道:“劉先生對于人心善惡,可有定論?”

    齊景龍笑了笑,“暫時還沒有,想要搞清楚人心善惡一事,如果一開始就有了善惡界線,很容易自身就混淆不清,后邊的學問,就很難中正平和了。”

    陳平安感慨道:“對,夾雜了個人情感,就會有失偏頗。”

    齊景龍說道:“隨著學問越來越大,這一絲偏頗,就像源頭小溪,興許最后就會變成一條入海大瀆。”

    陳平安會心一笑,“劉先生又為我解了一惑。”

    齊景龍也未多問什么。

    陳平安站起身,望向水榭外的洶洶江河,滾滾東逝水,不舍晝夜。

    這就是陳平安決定煉化初一的原因。

    高承當然很強大,屬于那種追求絕對自由的強者,

    撇開高承的初衷不說,先不管是志向還是那野心,但是在有一件事情上,陳平安看到了一條極其細微的脈絡。

    陳平安在蒼筠湖龍宮,曾經當過一回斷人善惡的的高坐神祇。所以陳平安更確定一件事,再加上骸骨灘遇到的楊凝性,這位崇玄署云霄宮的年輕道人,以一粒芥子惡念化身的書生。

    兩者相加。

    不斷復盤棋局,陳平安愈發肯定一個結論,那就是高承,如今遠遠沒有成為一座小酆都之主的心性,最少現在還沒有。

    陳平安當然自己更沒有,但是陳平安大致看得到、猜得出那個高度該有的為惡氣象。

    如今高承還有個人喜惡,這位京觀城城主心中還有怨氣,還在執著于那個我。

    哪怕這些都極小,可再小,小如芥子,又如何?終究是存在的。這么多年過去了,依舊根深蒂固,留在了高承的心境當中。

    所以當高承一旦成為整座嶄新小酆都的主人,成為一方大天地的老天爺。

    高承心境上的這一點點偏差,隨著小酆都規模的擴大,高承的神座越來越高,隨著歲月長河的不斷流逝,小酆都鬼魅的遞增,就會不斷出現更大偏差,乃至于無窮大的偏差。

    這就是齊景龍所說的溪澗成大瀆。

    也許高承有機會在境界更高的時候,修正那些細微的偏差。

    可這只是“也許”。

    何況大道之爭,就該有大道之爭的氣魄。高承若是一開始爭奪飛劍失敗,再無后來的追殺和陷阱,只是露面,只說最后那句話,陳平安興許會真的愿意等等看,等到走完了北俱蘆洲,再做決定,要不要去一趟骸骨灘京觀城。

    陳平安其實覺得最有機會做成、做好這種事情的,只有兩人。

    桐葉洲,觀道觀老觀主。甚至不是君子鐘魁,最少暫時還不是。

    寶瓶洲,崔瀺。甚至不是崔東山。

    而后兩者,恰恰是陳平安的親近之人。對于前兩者,真談不上半點好感。

    這何嘗不是世事無奈。

    不是成了朋友,就是萬般皆好。不是成了敵人,就萬般皆錯。

    朋友的錯,要不要勸,敵人的好,要不要學。都是修心,山上山下,都是如此。

    小雨漸歇。

    陳平安問道:“劉先生能否再被我們一起走段路?”

    齊景龍點頭道:“當然可以。”

    在動身走出水榭之前,陳平安問道:“所以劉先生先撇清善惡不去談,是為了最終距離善惡的本質更近一些?”

    齊景龍笑道:“正解。”

    陳平安以儒家禮儀,對那位萍水相逢的北俱蘆洲修士,彎腰作揖。

    文圣老先生,若是在此,聽說了此人自己悟出的道理,會很高興的。

    哪怕齊景龍不是儒家子弟。

    齊景龍也趕緊起身,作揖還禮。

    陳平安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位溫文爾雅的修士,陳平安希望藕花福地的曹晴朗,以后可以的話,也能夠成為這樣的人,不用全部相似,有些像就行了。

    沒有誰必須要成為另外一個人,因為本就是做不到的事情,也無必要。

    就像陳平安就不希望裴錢成為自己。

    裴錢在家鄉那邊,好好讀書,慢慢長大,有什么不好的?何況裴錢已經做得比陳平安想象中更好,規矩二字,裴錢其實一直在學。

    陳平安從來不覺得裴錢是在游手好閑,虛度光陰。

    怕吃苦頭,練拳怕疼?沒關系。

    他這個當師父的,當過了天底下最強五境的武夫,那就再去爭一爭最強六境!

    武運到手,師父送給這位開山大弟子便是,裴錢不一樣是讀書習武兩不誤?

    隋景澄看著那個有些陌生的前輩。

    當前輩和半個護道人,教她為人處世,與砥礪學問,他會從別人身上學東西,

    前輩原來更喜歡后者。

    隋景澄有些傷感。

    原本以為遠在天邊的前輩,如今已經稍稍近了一些,可事實上,前輩一直在修行路上飛奔,而她卻一直在慢慢挪步。

    總有一天,會連他的背影都會看不到的。

    就算兩人將來久別重逢,一次兩次三次,可當兩人站在一起,又能聊什么?

    隋景澄不知道。

    距離龍頭渡還有些路程,三人緩緩而行。

    陳平安問了一些關于大篆京城的事情。

    齊景龍說道:“算是風雨欲來吧,猿啼山劍仙嵇岳,與那坐鎮大篆武運的十境武夫,暫時還未交手。一旦開打,聲勢極大,所以這次書院圣人都離開了,還邀請了幾位高人一起在旁觀戰,以免雙方交手,殃及百姓。至于雙方生死,不去管他。”

    陳平安問道:“寶瓶洲大驪王朝那邊,可有些什么大的消息。”

    齊景龍嘆了口氣,“大驪鐵騎繼續南下,后方有些反復,許多被滅了國的仁人志士,都在揭竿而起,慷慨赴義。這是對的,誰都無法指摘。但是死了很多無辜百姓,則是錯的。雖然雙方都有理由,這類慘事屬于勢不可免,總是……”

    陳平安說道:“無奈。”

    齊景龍嗯了一聲。

    齊景龍想起一事,笑道:“我們北俱蘆洲的謝天君,已經接受了三次挑戰。”

    陳平安想了想,搖頭道:“很難輸。”

    齊景龍說道:“確實,無一敗績。畢竟寶瓶洲的神誥宗祁天君,注定不會出手。三次交手,以早先風雪廟劍仙魏晉的挑戰,最為矚目,雖然魏晉輸了,但是這樣一位年輕劍修,以后成就一定很高,很高!不過聽說他已經去了倒懸山,會在劍氣長城那邊練劍,所以我覺得這樣的劍修,成就越高,越是好事。”

    陳平安笑了笑。

    齊景龍好奇問道:“見過?”

    陳平安說道:“見過一次。”

    當時魏晉看待陳平安的眼神,十分漠然。

    但陳平安依舊覺得那是一個好人和劍仙,這么多年過去了,反而更理解魏晉的強大。

    齊景龍沉默片刻,“對了,還有一樁大事,大驪除了披云山,新的其余四岳都已敕封完畢。”

    陳平安內心一動。

    煉化五行之屬的本命物。

    崔東山扛著小鋤頭,刨來了五大袋子的大驪山岳五色土。

    積土成山風雨興焉,一旦煉化成功,就可以營造出來了一個山水相依的大好格局。

    人生道路上的許多選擇,都會改變。

    就像煉化大驪山岳五色土一事,原本是陳平安第一個放棄的,后來與崔東山以及崔瀺兩次談心過后,陳平安反而變得異常堅決。哪怕在來北俱蘆洲的那艘跨洲渡船上,見過了那位從大驪娘娘變成大驪太后的歹毒婦人,陳平安依舊沒有改變主意。

    于是現在擺在陳平安面前,就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剛好乘坐龍頭渡渡船,護送隋景澄去往骸骨灘披麻宗,在那邊煉化五色土。安穩卻耗時。

    一個是為了不耽誤走大瀆的行程,在龍頭渡就近尋覓一處靈氣充沛的仙家客棧,或是稍稍繞路,去往一處人跡罕至的僻靜山澤,閉關。

    齊景龍似乎察覺到陳平安的心思變化,猶豫了一下,微笑道:“我這趟下山,就是找你聊天來了,聊過之后,有些閑來無事。”

    有些人幫人忙,反而思慮更多。

    陳平安何嘗不是如此。

    學問相通,為人相似。

    這就是同道中人。

    所以陳平安一改謹小慎微,問道:“如果我說要在龍頭渡煉化一件本命物,需要有人幫我壓陣守關,劉先生愿不愿意?”

    齊景龍笑道:“可以。”

    陳平安又說道:“可能在煉化過程當中,動靜不小。而且我在北俱蘆洲有些仇家,例如大篆王朝的金鱗宮。”

    齊景龍說道:“小事。”

    陳平安一巴掌拍在齊景龍肩膀上,“你這種人不愛喝酒,真是可惜了。”

    齊景龍無奈道:“勸酒是一件很傷人品的事情。”

    陳平安忍不住笑,道:“這句話,以后你與一位老先生好好說道,嗯,有機會的話,還有一位劍客。”

    齊景龍搖搖頭。

    到了龍頭渡,下榻于一座靈氣盎然的仙家客棧,掛“翠鳥”匾額。

    陳平安難得出手闊綽,直接與客棧要了一座天字號宅邸,竟然還有一座荷花池塘,蓮葉出水大如盤,雨后猶有荷露團團如白珠,清風送香,心曠神怡。

    齊景龍每次下山游歷,都會用一份化名譜牒,到了熱鬧處,也會施展障眼法。

    當下齊景龍搬了一條長凳坐在荷花池畔,隋景澄也有樣學樣,摘了冪籬,搬了條長凳,手持行山杖,坐在不遠處,開始呼吸吐納。

    池塘邊系有小舟。

    齊景龍只是安靜凝望著荷花池,雙手輕輕握拳,放在膝蓋上。

    陳平安已經開始閉關。

    齊景龍是元嬰修士,又是譜牒仙師,除了讀書悟理之外,齊景龍在山上修行,所謂的分心,那也只是對比前兩人而已。

    齊景龍其實所學駁雜,卻樣樣精通,當年光是憑借隨手畫出的一座陣法,就能夠讓崇玄署云霄宮楊凝真無法破陣,要知道當時楊凝真的術法境界,還要超出同樣身為天生道胎的弟弟楊凝性,楊凝真這才一氣之下,轉去習武,同時等于舍棄了崇玄署云霄宮的繼承權,不過竟然還真給楊凝真練出了一份武道大前程,可謂因禍得福。

    所以對于閉關一事,齊景龍最是熟稔。

    無論陳平安的動靜有多大,氣機漣漪如何激蕩,都逃不出這棟宅子絲毫。

    因為齊景龍是一位劍修。

    又有下雨的跡象,只是這一次應該會是一場暴雨。

    隋景澄有些心神不寧,打斷了呼吸吐納,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愁眉不展。

    齊景龍故作不知。

    隋景澄喃喃道:“聽前輩說過一句鄉俗諺語,小暑雨如銀,大暑雨如金。”

    隋景澄自言自語道:“我覺得這種話肯定是讀書人說的,而且肯定是那種讀書不太好、當官不太大的。”

    齊景龍這才開口說道:“有道理。”

    隋景澄站起身,將行山杖斜靠長凳,蹲在荷花塘邊,問道:“池塘里邊的蓮葉,可以隨便采摘嗎?”

    齊景龍點頭道:“掏了那么多雪花錢住在這里,摘幾張蓮葉不是問題,不過蓮葉蘊藉靈氣稀薄,摘下之后便要留不住。”

    隋景澄摘下水邊一張蓮葉,坐回長凳,輕輕擰轉,雨珠四濺。

    齊景龍說道:“陳先生氣象已成,煉化一事,應該問題不大。”

    隋景澄轉頭問道:“當真萬無一失?”

    齊景龍有些無可奈何,這種話要他怎么回答?

    隋景澄便轉過頭,輕聲問道:“前輩真的那么年輕嗎?”

    齊景龍目視遠方,笑道:“真實年齡,自然年輕,但是心境歲數,不年輕了,世間有千奇百怪,其中又以洞天福地最怪,歲月悠悠,快慢不一,不似人間,更是人間。所以那位陳先生說自己三百歲,不全是騙人。”

    暴雨驟至。

    隋景澄去拿了冪籬和蓑衣,竟然就那么坐在池塘邊淋雨。

    至于齊景龍根本無需運轉氣機,大雨不侵。

    劍心微動,劍意牽動劍氣使然。

    黃豆大小的雨點,砸在隋景澄擱放長凳的那張蓮葉上,劈啪作響。

    隋景澄突然瞪大眼睛,依稀看到遠處荷花池中,有一對錦繡鴛鴦在蓮葉下躲雨。

    隋景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來。

    齊景龍笑道:“那是春露圃嘉木山脈售賣的一種靈禽,并非尋常鴛鴦,性情桀驁,放養在山上水澤,能夠看護池中珍貴游魚,免得被山澤異獸叼走。”

    大煞風景。

    隋景澄心情一下子就糟糕起來。

    齊景龍雖然疑惑不解,不清楚哪里招惹到了她,但是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便不再言語。

    深夜時分,隋景澄已經返回自己屋子,只是燈光亮了一宿。

    齊景龍則一直坐在水邊長凳上,紋絲不動。

    偶有氣機漣漪溢出,皆被劍氣震碎,重歸天地。

    至于陳平安屋內取爐煉物、以及搬出天材地寶的諸多寶光異象,齊景龍自然更不會讓人隨意以神識窺探。

    修道之人,煉化本命物,是重中之重,性命攸關。

    第二天晌午時分,陳平安臉色慘白,打開門走出屋子。

    齊景龍嘆了口氣。

    下五境修士煉化本命物,有這么夸張嗎?

    無論是那件煉物爐鼎的品相,還是那些天材地寶的珍稀程度,以及煉物的難度,是不是過于匪夷所思了些?

    又不是龍門境瓶頸修士在沖擊金丹地仙。

    齊景龍笑問道:“笑問道:“不喝幾口酒壓壓驚?”

    “先緩一緩再喝。”

    陳平安看到荷塘邊剛好空著一條長凳,就坐在那邊,轉頭笑道:“沒事,準備充足,還有兩次機會。”

    隨手將一張被雨水打落長凳的蓮葉拿起來。

    齊景龍指了指心口,“關鍵是這里,別出問題,不然所謂的兩次機會,再多天材地寶,都是虛設。”

    陳平安點頭道:“當然。我就這點,還算拿得出手。”

    齊景龍見他并無半點頹喪,也就放下心來。

    隋景澄走出屋子,只是沒了她的位置,陳平安挪了挪位置,坐在長凳一端,隋景澄這才坐在另一頭。

    陳平安問道:“摘取荷葉,如果需要額外開銷,得記在賬上。”

    隋景澄笑道:“行啊,才幾顆雪花錢而已,記賬就記賬。”

    陳平安轉頭望向齊景龍。

    齊景龍無動于衷。

    你們卿卿我我,別扯上我。

    陳平安只得解釋道:“劉先生,你誤會了。”

    齊景龍笑了笑,“好的,就當是我誤會了。”

    陳平安嘆了口氣,拿起養劍葫默默喝酒。

    陳平安想起一事,“先前水榭所見河面上的三位小舟修士,在北俱蘆洲很有名氣?”

    齊景龍說道:“與當年喜歡給人溫養飛劍的那位劍甕先生一樣,都是北俱蘆洲十大怪人之一。此人喜好音律,還收藏了許多件樂器法寶,脾氣古怪,漂泊無定。北俱蘆洲許多宗字頭仙家的慶典,例如開峰儀式,或是大修士破境成功,都以能夠邀請到師徒十數人在宴席上奏樂為幸事。最近一次師徒齊聚,是被我們北俱蘆洲歷史上最年輕的宗主邀請,出現在清涼宗一座小洞天內的青崖背上。”

    陳平安點了點頭。

    約莫一炷香后,一言不發的陳平安返回屋子。

    隋景澄無所事事,繼續擰轉那片依舊青翠欲滴的荷葉。

    齊景龍說道:“介不介意我說一些涉及你大道修行的言語,并非我有意查看,實在是你的呼吸吐納、氣機運轉,讓我覺得有些熟悉。”

    隋景澄搖頭道:“介意。”

    只是她轉過頭,瞥了眼那邊的屋子,輕聲道:“劉先生,你說說看。”

    齊景龍微笑道:“你修行的吐納法門,與火龍真人一脈嫡傳弟子中的太霞元君,李妤仙師,很相似。”

    隋景澄疑惑道:“劉先生,等會兒,我雖然不知曉許多山上規矩,可是跟隨前輩走了這么一路,也清楚那道家真人,境界不過地仙吧,可是元君卻最少是上五境中的玉璞境。是那李妤仙師資質太好,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已經勝過師父太多?”

    齊景龍笑著搖頭道:“這是我們北俱蘆洲的山上趣聞了,那位火龍真人是中土神洲龍虎山的外姓天師,有些傳聞……算了,這個不好胡說,我就不提了。反正這位老神仙,境界極高,極高極高,但是一直守著真人頭銜罷了,而且傳言喜歡睡覺,于夢中修行悟大道,玄之又玄。而李妤是火龍真人的嫡傳弟子之一,由于老神仙收取弟子,十分隨心所欲,不看資質,不看根骨,反正每次下山都會帶一兩人返回,以至于祖師堂譜牒上的嫡傳弟子,多達四五十人,在漫長的歲月里,既有像李妤仙師這般晉升為道家元君的,但是更多還是老死于各大瓶頸上,從洞府境到元嬰境,頗多。如今山上還有二十余嫡傳,繼續修行,故而一個輩分的修士,年齡懸殊,境界更是懸殊。不過這位太霞元君已經閉關多年,但是她這一脈開枝散葉,弟子在山上是最多的,她之后的三代弟子,已經有百余人。”

    隋景澄臉色微變。

    前輩曾經一語道破三支金釵的篆文刻字,其中就有“太霞役鬼”!

    隋景澄趕緊穩住心神。

    內心開始天人交戰。

    齊景龍轉頭瞥了眼隋景澄,眼神復雜,算了吧,有些事情,看破不說破,最后結果如何,還是讓那位陳先生自己頭疼去。

    隋景澄的大道根腳,其實沒有這么簡單,就一定是那太霞元君李妤仙師相中的弟子,甚至可以說可能性既大,又極小,因為李妤在閉生死大關之前,就已經收取了一位根骨極佳的閉關弟子,如今雖然才不到四十歲,卻是下一次北俱蘆洲年輕十人的候補人選了。

    山上修士,越是山巔,在師徒名分一事上,越是從不馬虎含糊。

    而且隋景澄身上的暗藏玄機,那位陳先生到底不是真正的地仙劍修,尚未看出端倪。只不過這未必是什么壞事。

    不管怎么說,憑借隋景澄身上那股淡淡的劍意,齊景龍大致猜出了一點蛛絲馬跡,這種修行之法,太過兇險,也會有些麻煩。一個處置不當,就會牽動大道根本。

    齊景龍甚至可以順著這條脈絡,以及一些北俱蘆洲大修士之間的復雜關系,得出更多的結論。

    不過許多山上事,可知不可道。

    至于那位元君的小弟子顧陌,齊景龍曾經在游歷途中見過她一面,資質確實很好,就是脾氣不太好。

    太霞一脈,歷來如此。

    下山斬妖除魔,天不怕地不怕,身死道消算什么。

    只要有理,便是對上了高出兩三境的修士,太霞一脈在內的所有外姓天師,一樣會出劍。

    歷史上也有過地仙修士、以至于上五境劍仙,隨手一劍將那些不識趣的道門小修士斬殺,大多自以為無聲無息,可是無一例外,大多被太霞元君或是她那幾位師兄弟殺到,將其打死,若是有山巔大修士連他們都能擋下擊退,沒關系,火龍真人在這千年歷史當中,是有下山兩次的,一次隨手拍死了一位十二境兵家修士,一次出手,直接打死了一位自以為自保無憂的十二境劍仙,從頭到尾,老真人毫發無損,甚至一場本該天地變色的山巔廝殺,沒有半點波瀾。

    日月替換,晝夜交替。

    當陳平安第二次走出屋子,隋景澄立即就跟著離開了自己屋子。

    齊景龍這一次沒有說話。

    陳平安依舊坐在那條長凳上,那張擺在凳上的荷葉,靈氣渙散流失后,已經顯現出了幾分枯萎跡象,色澤不再那么水潤飽滿。

    隋景澄沒有坐在長凳上,只是站在不遠處。

    亭亭玉立如一株芙蓉。

    陳平安拿著養劍葫喝著酒,微笑道:“別擔心。”

    齊景龍笑道:“你都不擔心,我擔心什么。”

    陳平安轉頭道:“麻煩你了。”

    齊景龍的回答,簡明扼要,“不用客氣。”

    陳平安問道:“劉先生,對于佛家所謂的降服心猿,可有自己的理解?”

    齊景龍搖搖頭,“皮毛淺見,不值一提。以后有想到高遠處了,再與你說。”

    陳平安說道:“我曾經見到一位得道高僧,所以有點想法,隨便聊聊?”

    齊景龍笑道:“這就最好不過了。”

    陳平安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如鉤,紋絲不動,如同約束某物,“這算不算降服?”

    齊景龍深思片刻,搖搖頭,“若是起先如此,絕對不是,若是一個最終結果,也不算圓滿。”

    陳平安點點頭,然后蹲下身,以手指抵住荷花池畔的青石板地面,隨便劃出兩條極其淺淡的痕跡,然后又在四面八方畫出一條條脈絡。

    最后伸出手掌,全部抹了一抹,卻沒有全部抹平,留下了斷斷續續、條條線線的細微擦痕。

    齊景龍問道:“這就是我們的心境?心猿意馬四處奔馳,看似返回本心原處,但是只要一著不慎,其實就有些心路痕跡,尚未真正擦拭干凈?”

    陳平安沒有說什么,去池中以右手掬起一小捧水,站在那一處圓心附近,另外左手,輕輕捻出一滴水珠,滴落圓心處。

    齊景龍定睛望去。

    再蹲下身,一手輕抹。

    青石地板上,看似已經無水漬,可是一些細痕當中,不斷猶有纖細水路,蔓延四方,而且長短不一,遠近不一。

    陳平安轉過頭,笑道:“劉先生是對的。”

    齊景龍想了想,“但是當真心猿意馬踩踏而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嗎?而不是大雪腳印,大日一出,曝曬過后,就會徹底消融?”

    然后兩人各自都陷入了沉思。

    隋景澄蹲在陳平安附近,瞪大眼睛,想要看出一些什么。

    不然總這么如墜云霧,很沒有面子不是?

    當她抬起頭。

    發現前輩瞥了她一眼。

    她坐在長凳上,擺出一副“我應該是什么都知道了”的模樣。

    陳平安一拍腦袋,丟了手心池水,手腕一擰,手中多出那張青紙材質的佛經,站起身,交給齊景龍,“我不認識梵文,你看看是哪部佛經的篇章?”

    齊景龍接過那頁佛經后,笑道:“篇章?這就是一部完整的佛法。”

    陳平安愣了一下,坐在一旁。

    齊景龍想了想,“內容我與你多說,以后你隨緣入寺廟,自己去問僧人。記得收好。”

    陳平安收起那頁……那部佛經。

    陳平安突然笑了起來,“也好,雖然不認得佛經文字,但是也可以抄書靜心。”

    齊景龍點了點頭。

    陳平安站起身,就要去屋子那邊抄書。

    隋景澄欲言又止。

    陳平安說道:“沒事。”

    隋景澄眼眶紅潤。

    陳平安一本正經道:“別以為這樣就可以賴賬。”

    隋景澄瞪了他一眼,扭轉腰肢,坐在長凳上。

    齊景龍一直目視前方,眨了眨眼睛,心想陳先生是一位高手啊。

    自己莫不是也可以討教一番?

    畢竟師門內外,山上山下,好些女子修士的眼神,都讓齊景龍有些愧疚來著。

    這就是處處講道理的麻煩所在了。

    不會影響大道修行和劍心澄澈,可終究是因為自己而起的諸多遺憾事。自己無事,她們卻有事。不太好。

    這天陳平安抄完經書后,繼續閉關,開始為五彩金匱灶生火起爐。

    最后一次煉化大驪山岳五色土。

    這天夜幕中。

    齊景龍在閉目養神。

    隋景澄在怔怔發呆。

    齊景龍睜開眼睛,轉頭輕聲喝道:“分什么心,大道關鍵,信一回旁人又如何,難道次次孑然一身,便好嗎?!”

    屋子那邊稍顯絮亂的漣漪恢復平靜。

    隋景澄有些慌張,“有敵來襲?是那金鱗宮神仙?”

    齊景龍搖搖頭,卻沒有多說什么。

    一道白虹劍光和一抹璀璨流霞從天幕盡頭恢弘掠至,聲勢足以驚動整座綠鶯國龍頭渡。

    幾乎所有客棧修士都看了一眼,所有在客棧散步或是院中閑聊的人,紛紛各自返回屋子。

    那道劍光落在荷塘對岸,那抹絢爛霞光則落在了荷塘蓮葉之上。

    太霞元君李妤的閉關弟子,女修顧陌,身穿龍虎山外姓天師的獨特道袍,道袍之上,繡有朵朵鮮紅霞云,緩緩流轉,光華四溢。

    法袍“太霞”,正是太霞元君李妤的成名物之一。

    另外一人,是一位出類拔萃的元嬰劍修,卻不是火龍真人那座山頭的練氣士。

    果然如此。

    齊景龍心中了然。

    山上修士,尤其是女修,亦有自己的“閨閣好友”。

    太霞元君自然也不例外。

    那么那位北俱蘆洲中部的女子劍仙,沒有去往倒懸山就可以解釋一二了。

    應該是要等到好友李妤成功出關再說。

    顧陌看到了齊景龍后,由于境界有差距,沒有認出這位陸地蛟龍“劉景龍”。

    但是那位元嬰劍修卻看穿了障眼法,微笑道:“浮萍劍湖榮暢,見過劉先生。”

    浮萍劍湖,主人酈采。

    隋景澄有些神色古怪,為何見到了這位自稱浮萍劍湖的劍修,會感覺有些親近和熟悉?她搖搖頭,打散心中那點莫名其妙的情緒漣漪,挪了挪腳步,愈發站在齊景龍身后。

    榮暢看到這一幕后,啞然失笑,也未多說什么,情理之中,視而不見聽就可以了,省得自己畫蛇添足,壞了大道。

    只是榮暢與她“久別重逢”后,心中又有些沉重。

    原本“隋景澄”的修道一事,不會有這么多曲折的。

    可是誰都沒有料到,生死關成功可能頗大的太霞元君李妤,與師父關系莫逆的大修士,已經兵解離世了。

    所以這一路南下,作為李妤最寵溺器重的關門弟子,顧陌心情可謂糟糕至極,幾處精怪作祟多年的魔窟,她一手師門雷法,山崩地裂,其中一次如果不是榮暢出劍,她就要身陷絕境,畢竟對方是一頭殺紅了眼的元嬰境大妖。所以受傷不輕的顧陌,依舊埋頭趕路,先去了一趟五陵國,又循著線索折返,趕來這綠鶯國龍頭渡,一直顧不得休養生息,榮暢勸了兩次都無果,只好作罷,顧陌畢竟不是自己師門中人。

    在得知太霞元君兵解逝世后,榮暢第一時間就趕緊飛劍傳訊去往了與師父事先約定的寶瓶洲書簡湖。

    然后師父很快就有飛劍傳回浮萍劍湖,要求他必須護住那位女子的安危,不許再有任何意外,不然就要拿他是問。

    榮暢無比清楚師父酈采的脾氣,這絕對不是什么氣話。

    師父的脾氣很簡單,都不用整座師門弟子去瞎猜,比如他榮暢遲遲無法躋身上五境,酈采看他就很不順眼,每次見到他,都要出手教訓一次,哪怕榮暢只是御劍往返,只要不湊巧被師父難得賞景的時候瞅見了那么一眼,就要被一劍劈落。

    畢竟是一樁大事。

    顧陌雖然心情極差,但是依舊按照與浮萍劍湖榮暢的約定,對那女子說道:“你就是隋景澄吧?你算是我師父太霞元君的記名弟子,此后你的修行之路,會有護道人,就是我顧陌,但是你放心,除了指點你一門馭劍法訣之外,你可以隨便行走,上山下水,都可以去,無人約束你,我也不例外。你身上的那件竹衣法袍,以后就正式歸你了,但是三支金釵中太霞役鬼,你必須拿出來,師門將來另有安排,不過我會以其它法寶與你交換,品秩相當,不會差了。”

    至于那個劉景龍,反正施展了障眼法,顧陌就當沒看見,不認識了。

    聽說是一個修為很高、天賦極好、名氣很大卻特別婆婆媽媽的怪人。

    顧陌不愿意與他客套寒暄。

    人情往來?

    太霞一脈的人情往來,只有那些曾經一起并肩作戰的修道之人,哪怕你只是下五境修士,也可以成為山上貴客,除此之外,你便是上五境修士,與我何關?

    隋景澄愣了一下,一咬牙,走到齊景龍身邊,小心翼翼問道:“我想要去寶瓶洲看看,可以嗎?”

    站在蓮葉之上的顧陌瞥了眼身后榮暢。

    榮暢微笑道:“最好還是留在北俱蘆洲。”

    因為不出意外的話,師父酈采已經在趕回北俱蘆洲的路上了。

    隋景澄趕緊取出那三支金釵,“三支金釵,我可以都還給你們,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跟隨一位前輩一起修行,我是說可以的話,但是如果太霞元君不答應,依舊讓我當那記名弟子,能不能讓我走完一趟寶瓶洲?我會自己返回北俱蘆洲,去與元君請罪……”

    顧陌大怒道:“少廢話!”

    榮暢也有些為難。

    這女子的言語,沒有任何問題,但是在顧陌這邊剛好戳中了心窩子。

    一位元君兵解離世,在任何宗字頭仙家都是天大的不幸,更何況顧陌還是李妤的嫡傳弟子。

    齊景龍心中嘆息,猜出太霞元君那邊應該是出了大問題。

    但是齊景龍依舊心平氣和道:“有話好好說。”

    顧陌臉若冰霜,死死盯住那齊景龍,“你一個外人,有資格插嘴嗎?!”

    齊景龍神色如常,說道:“我有一個朋友,如今正在煉化本命物,處于關鍵時期,顧姑娘與榮劍仙應該都清楚。那么我們能否坐下慢慢聊?”

    隋景澄使勁點頭,依舊保持一手遞出的姿勢,她手掌攤開,擱放著那三支金釵。

    榮暢突然皺了皺眉頭。

    千萬可別是那一劫!

    那是一個看似最無兇險卻最藕斷絲連的山上關隘。

    太霞元君閉關失敗,其實一定程度上牽連了這位女子的修行契機,如果眼前女子又陷劫數之中,這簡直就是雪上加霜的麻煩事。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榮暢就無法袖手旁觀了。

    些許心湖漣漪,早期可以壓下,一旦任由情絲肆意生發,如腳邊池塘變成蓮葉何田田的景象,還怎么斬斷?斬斷了,不一樣會傷及大道根本嗎?

    齊景龍嘆了口氣,輕聲道:“大道難行,欲速則不達,難道不應該更加慢慢思量嗎?這一時半刻,等一等,不算我為難你們吧?”

    顧陌冷笑道:“一個時辰,還是半天?”

    齊景龍皺了皺眉頭,依舊和顏悅色道:“懇請兩位能夠等到我朋友煉制成功,到時候你們三方商量,解鈴還須系鈴人,說不定比起現在我們的倉促決斷,更加柳暗花明又一村。”

    榮暢覺得齊景龍的話語沒有錯。

    但是棘手之處,在于解鈴還須系鈴人,這不假,萬一那人不知好歹,系鈴人不愿解鈴,反而稍稍言語挑撥,以當下女子的心境,無異于被再一扯繩索,鈴鐺只會更加難解。

    所以榮暢十分為難。

    顧陌嗤笑道:“怎么,要仗著自己出身仙家名門,修為又高,就覺得自己有理了?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一個外人,憑什么在這里指手畫腳?你不嫌臊得慌?”

    齊景龍搖頭說道:“現在是一個連環扣的困局,如果你們真心是為隋景澄的大道考慮,難道不該聽一聽她的心聲?你們怎么就可以確定,你們的好心好意,不會辦壞事?事已至此,諸多隱患,逃是逃不掉的,避無可避,我相信等到我那個朋友走出屋子,會聽你們的道理,如果最終發現確實是隋姑娘的道理太小了,我齊景龍的道理太偏了,那是最好,若是不對,亦可商量出一個應對之策,唯有三方捋清楚了這些脈絡,才是真正的解鈴解心結……”

    顧陌怒道:“劉景龍,你煩也不煩?!這么點事情,需要你在這里指點江山?她交出了金釵,與我們一起離開龍頭渡,除了寶瓶洲,她想要去北俱蘆洲哪里不行?”

    隋景澄轉頭看了眼屋子那邊,深呼吸一口氣,說道:“我與你們離開便是。”

    齊景龍突然轉頭微笑道:“是擔心連累陳先生?還是真的改變主意了?”

    隋景澄泫然欲泣,死死攥緊手中三支金釵。

    齊景龍點了點頭,又問道:“那如果我說,只要我齊景龍站在這里,你的前輩都可以放心煉化本命物,你的決定是什么?這一次我可以給你一個確鑿的答案,我可以保證,陳先生屋內之事,是他自家功夫,成與不成,我不敢說什么。但是今夜屋外之事,我在,就是萬無一失。”

    隋景澄淚眼朦朧,“我哪怕真的不得不走,也要與前輩道一聲別,可是我還是怕……”

    齊景龍轉過身,笑呵呵道:“怕什么,你以為陳先生與劉先生的道理,真的不能當飯吃嗎?”

    隋景澄神色慌張。

    齊景龍搖搖頭,“有所不為,是為了有所為。”

    齊景龍望向那個怒極反笑的顧陌,“我知道顧姑娘并非蠻橫不講理之人,只是如今道心不穩,才有如此言行。”

    齊景龍轉頭望向那浮萍劍湖的元嬰劍修,“我也知道榮劍仙是心有掛念,亦是好意。”

    顧陌冷笑道:“呦,是不是要來一個但是了?!”

    齊景龍笑著搖搖頭,“我站在這里,就是那個但是了,無需我說。”

    榮暢想了想,“只問一劍,如何?”

    齊景龍點了點頭,然后就不再看榮暢,直接偏移視線,望向那顧陌,面無表情道:“現在輪到你了。”

    顧陌心中驚駭萬分,猛然轉頭望去。

    榮暢紋絲不動,苦笑道:“砥礪山一戰,果然你們雙方都收手了。”

    這位浮萍劍冢元嬰劍修,此時此刻,如同置身于一座小天地當中。

    那座小天地,以無數條純粹劍意打造而成。

    齊景龍的本命飛劍,名為“規矩”,名稱出自一位昔年儒家圣人的經典。但是北俱蘆洲幾乎無人知道,這么一把名字古怪的飛劍,到底有什么本命神通。

    顧陌咬牙切齒,臉色雪白,雙手開始顫抖。

    齊景龍輕喝道:“氣定神閑,靜心凝氣,不可妄動!”

    顧陌如被棒喝,深呼吸一口氣,這才穩住心神,望向那位青衫劍修的眼神,十分復雜。

    就在此時,屋子那邊走出一位與齊景龍同樣身穿青衫的年輕人,“對不住,讓兩位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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